古人天黑就睡，这事被后人说成了一种美德，叫"顺应天时"，叫"养生之道"。
但真实情况是：不睡不行。
不是因为懒，不是因为没夜生活，是因为有三件事同时盯着你——国家的刀、自己的钱包，还有可能在街角等你的野兽。三件事加在一起，把古人结结实实地摁回了床上。
一、国家先摁了你一把
唐朝管这叫"宵禁"，但说宵禁，你可能觉得不过是"晚上别出门"。
实际上，那是一套从傍晚七点运行到凌晨四点、长达九个小时的国家级管控系统。太阳一落山，长安城的暮鼓开始敲，八百声鼓响之后，全城所有坊门关闭上锁，街上禁止一切人员流动。
想出去？可以，但你得先拿到通行文牒。
公事出门，得找主管部门开证明。赶上家里办喜事，得去县里申请。老人突然病了——这种紧急情况也跑不了，先去本坊坊正那里登记，拿了文书才能上路。
古代版的"出个门要打报告"，一点都不夸张。
你可能以为，这套规矩是管普通老百姓的，当官的、有背景的，总能通融一下吧？
历史说：不行。
汉代有个叫李广的将军，被贬成庶民以后，有次夜里骑马出门，在霸陵亭被一个守亭的小官拦下来。
对方喝得微醺，理都没理他的来头，直接一句话："现任将军出门都不行，你一个前任，更别想走。"李广就这么被扣在驿亭里，老老实实睡了一夜。
更狠的在唐朝。唐宪宗年间，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——一个直接跟皇帝睡在同一个宫城里的人——喝醉了没赶回去，在宵禁后被逮到，直接打死在街上。死了之后，负责巡逻的金吾卫官员还因为"执法动作慢了"被一起贬了。
金吾卫的巡逻骑兵在宵禁后上街，遇到可疑人员，标准处置是三步走：先弹弓弦警告，对方不停就把箭射到脚边，还不动就直接射人。三步，没有第四步。
一个叫徐逖的大理寺丞，相当于最高法院的法官，比谁都懂法，照样在宵禁后被抓，结结实实挨了二十鞭。辩解说自己有情可原，法院判决：鞭子已经打下去了，不补罚，但也不退。
普通人没有资格拥有精确计时工具，法律明文规定民间藏有漏刻者，流放两年。时间本身，是国家的专属资源。 朝廷养着三四百人专门负责看刻度、敲钟、打鼓，就为了让这个禁令在每天傍晚七点准时落下。
这套系统一直运转到宋朝才松了口气——但松弛不是因为皇帝仁慈，是因为军费实在撑不住了，必须让老百姓出来做生意、交商税。
禁令从傍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，也不过短短四个小时。
二、钱包再摁了你一把
好，就算国家给你开了通行证，你打算出去干嘛？
夜里没灯。
不是没有灯，是有灯你也用不起。
宋朝的时候，一根普通蜡烛的价格大概在一两百文到四百文之间，好一点的更贵。
一个普通劳动力一天挣到手的钱，也就一两百文左右，一根蜡烛几乎顶一天的工资。要是通宵点着，三四根烛下去，这家人本周的收入基本就没了。
就算退而求其次，用灯油，也好不到哪去。
一个读书人每晚点灯用的油，大概要花掉五文钱左右。听起来不多，但这是每天的固定开销，一个月下来，贫困家庭扛不住的。
所以宋朝民间流行一种叫"省油灯"的东西——灯盏夹层里注冷水，减慢油的蒸发，能省下将近一半的灯油。
陆游在笔记里专门提到这个发明，字里行间一副"实在太好用了"的语气。省到这种程度，才叫真正的穷。
问题是，为什么油脂会这么贵？
这跟古代农业的结构有关系。中国农耕文明很早就走上了种粮食、种桑麻这条路，衣食两件事各自分工，畜牧业被挤到了边缘地带。动物脂肪产量少，能供食用的本来就不够，哪里还有多余的拿去点灯？
所以灯油从一开始就是稀缺品，用不起是常态，用得起才叫例外。
那有钱人怎么过的？看看宰相寇准就知道了。
他从来不点油灯，家里用的全是蜡烛，连厕所里都烛火通明，一宿烧完的蜡烛油泥堆在地上，后任官员收拾他住过的屋子，厕所里的烛泪往往能堆成一座小丘。
杨国忠更夸张，办家宴的时候专门让侍女每人手持一根蜡烛，四排站立，活生生把照明变成一场排场秀。
这边权贵用蜡烛堆成小山，那边穷书生在想什么办法？
匡衡把墙凿了个洞，借隔壁透过来的一点亮光读书。车胤抓了几十只萤火虫装进布袋，那点荧光换算成现代标准，不过相当于一盏三五瓦的微型灯泡。孙康干脆坐到院子里，靠着积雪反射的月光，手脚冻僵了就站起来跺跺脚，再继续看。
这三个人后来都被写进了励志故事，说他们刻苦、有志向。
真实情况是：他们不是不想用灯，是真的买不起。 这不是励志，这是照明贫困。
三、老虎和黑暗最后摁死了你
就算你既不怕被抓，又有钱点灯，夜里能出去转转了——然后呢？
从北魏到元朝，跨越将近一千年，全国有史可查的虎患事件加在一起，是十六次。
而仅仅到了明清两朝，东南几省的虎患记录，就超过了五百次。
这不是老虎突然变凶了。是人口暴增，山地被大规模开垦，老虎的地盘被一点一点吞掉，活不下去了，只能往人堆里闯。
浙江泰顺有记录：嘉靖年间，老虎在集市里睡着了，大摇大摆，旁若无人。
过了一年，同一个县，虎咬人的事持续了三年，前后有数百人遇难。清康熙年间，老虎从南门进城，把守城士兵叼走，次日找到的只剩残骸。
江西九江更惨烈。清康熙五十年，一群老虎直接冲进德安县城，撞门入室，当场吃掉了一百多人。这不是山里迷路的单只猛兽，是成群结队的虎，白天进城，破门而入。
四川有过移民记录，一批共五百零六个人入川落脚，最后被老虎吃掉的超过了两百人，将近一半。
这是在说，彼时的夜晚，不是危险，是必死。你哪怕走错一步，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盘中餐。
更要命的是，绝大多数普通人在夜里本来就看不清东西。
维生素A的缺乏会导致夜盲——古代管这叫"雀目"，说的就是人到天黑就跟麻雀一样什么都看不见。
这个毛病需要吃动物肝脏、鱼、蛋来预防，而这些东西，对普通人家来说本来就是奢侈品。没钱吃肉的人，大概率也没法在黑暗里看清路。
车胤用来照明的那几十只萤火虫，即便你真的能在黑夜里凑齐，点亮的范围大概跟一根香差不多宽。夜盲的人，提着这个出门，和没提，效果差不多。
所以你会发现，这三件事其实是三道门。
第一道，国家把城门锁了。第二道，经济把灯油锁了。第三道，生态和身体把视力锁了。
三道门都锁死了，你能怎样？只能睡觉。
古人早睡，从来不是什么养生哲学，也不是什么勤劳美德。那是一个被制度、经济、生态三重条件同时压住的历史结果。直到工业革命之后，电灯亮起来，警察系统建立起来，生态逐渐受到治理，这三道门才一道道被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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